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胡耀福的奇遇

编辑: 时间:2017-11-09

  这个故事发生在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上。

  胡耀福老汉坐在从开往广州的硬座车厢里,气得脸红脖子粗。咋啦?同胞在北京城里干架了!原来,胡耀福的幺弟胡耀邦在京城当大官儿,胡耀福全家是农村的“向阳花儿”,土里刨食过日子。好不容易有地方官帮忙,把胡耀福的二小子在城里招待所找了一份差事,谁知道幺弟知道后,批评了那位地方官还不算,又把亲侄儿端到手的铁饭碗儿给戳砍了。对这些官场上曲里拐弯的事儿,老实巴交的胡耀福原本不知情,他千辛万苦来北京看望,谁想到一见面,胡耀邦虎着脸对老兄就是一顿“刮”,说他不该开后门。胡耀福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,一时火起,冲着幺弟吼道:“你坐你的官,我当我的民,从今往后我永不登你的门!”他一口水没喝就离开了弟弟家,不辞而别打道回府。谁料想在回乡的火车上有一段,让人哭笑不得。乖乖,真玄哪,还差点儿要了他的老命!

  闲言少叙,书归正传。话说火车开到郑州站,上来了一批下广州的河南人,满车厢尽是硬声硬气、土里巴唧的河南方言,胡老汉听不懂也无心听,沓蒙着眼皮儿,靠着车窗生闷气儿。忽然耳边响起了普通话:“老人家,对不起,我爱人晕车,能不能调换一下座位?”

  胡老汉睁开眼皮,耶嗨,身边啥时候坐了一对青年男女!男的浓眉大眼,相貌堂堂;女的桃腮杏眼,千娇百媚。胡老汉立马想到了电影里的奶油崽子,挂历上的妹子。他一声不响站起来,乖乖地在靠走廊的座椅边上跨了半个屁股,让这两个儿坐到靠窗的位置。

  那说了声“谢谢”,就只顾与小伙子亲热起来。胡耀福最看不惯年轻人那些“八十年代的镜头”,就把脸扭向一边。只听俩人咕咕唧唧地说到新华门、中南海、紫光阁、台。嗬,这不是中央大官儿们住的地方吗?看来,这一对“神仙”是有来头的!

  果然,那小伙子开始聊起了中南海轶事,说起中南海赵钱孙李周武郑王的有趣事儿,胡耀福竖起耳朵,就想听听自己的犟筋幺弟胡耀邦有什么鲜范事儿。

  车过许昌,小伙子慢慢抖出了胡耀邦。他手舞足蹈,指指戳戳地说:“这一带东边的淮阳,西边的南阳,北边的洛阳,南边的信阳,都是叔叔经常视察的地方。我要是想在这儿办啥事,就凭我叔叔一张二指宽的条子,立马可以搞定。”

  胡老汉不知道小伙子“喷”的正是幺弟胡耀邦,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:看看人家的崽,凭着“朝里有人”,就可以闯荡十三省,横行五十州。想想自己,芝麻绿豆大的事都让幺弟给搅黄了,想到这里,他不住地摇头叹气。

  小伙子听到老汉叹气,扭过头来,向胡耀福找乐子,他乜斜着眼问:“老人家好像是上访的?”

  “上访是搞么子的?”

  “上访就是呗。比方说你儿子已找下,别的干部把你儿子的指标给挤了,你就去告……”嘿,这小子真是那壶不开提那壶!

  胡老汉听到小伙子“提凉壶”的话,心里真象一口气吃了二十五个——百爪挠心!他忍不住流下老泪:“我告,告么子,告朝廷,告老天爷!”

  漂亮姑娘念在胡老汉让座的份上,搂住小伙子的脖子撒娇说:“德全,我看老人家是个好人,一定有大冤屈,你就给胡叔叔打个招呼,帮帮忙吧,胡叔叔不是对冤假错案特别重视吗?”

  胡耀富一听说“胡叔叔”,麻利地问姑娘是那个胡叔叔?小伙子笑着附到老汉耳朵旁,轻声说:“就是总书记胡耀邦啊。”

  胡老汉没想到转了一圈儿,到底又撞上了自己的冤家老弟!他又好气又好笑,摇摇头说:“咱是草头百姓,劳不起‘朝廷’大驾哟!”

  那小伙子毫不在乎,更热心,更神秘地说:“俺们老胡家的事你说怪不怪?我家老爷子和我叔叔可是一奶吊大,一母同胞,可亲弟兄俩简直就像武大郎与二,你看:我叔叔爬雪山过草地,打天下坐江山;可我家那老爷子,憨头呆脑,一肚子青菜屎儿,满脑袋高粱花子,十足的‘老鳖一’,窝窝囊囊一辈子!”

  小伙子越说越高兴,猛不防胡老汉一把抓住他的肩膀,厉声问道:“你,你搞么子名堂,你到底是谁家的崽?”

  小伙子神采飞扬,“啪”的一声拍出自己的工作证,两眼望着车顶说:“等我把你的冤案昭雪了,你要是过意不去,就花上八分邮票钱,给我家老爷子写封感谢信得啦,地址是:湖南省浏阳县委转胡耀福老收!”

  胡老汉完全懵了:这胡耀福不正是自己的名号吗?他一眼瞅见小伙子的工作证上堂堂正正写着:湖南某某县某某招待所胡德全的字样,这胡德全不正是自己的二崽子吗?自己的二崽子啥时候变样啦?啥时候学会说普通话啦?连自己的老子也不认识啦!兴许自己是在做梦,老汉使劲地在自己的虎口穴、人中穴上又拧又掐,哎哟好疼!不是在梦中,只见他的眉毛胡子支扎着,忽然疯狂地“哈哈哈”大笑起来。

  姑娘吓得钻进小伙子怀里:“他,他是神经病,是疯子!”

  胡老汉一边哈哈大笑着,一边指着小伙子的鼻尖:“你,德全,胡德全?你是我的小崽子?我是你的老爷子?哈哈……”

  那假胡德全一愣,忽地站起来:“好哇,狗咬吕洞宾,不识好人心,今儿个我让你知道马王爷三只眼!”说着抡起巴掌,在老汉脸上啪啪就是两下子,的胡老汉眼冒金花,嘴角流血,倒在人行道上。

  满车厢刹时间炸了营,乱轰轰地分不清谁在说话:“谁家的疯,意识还挺坏哩,八成是调戏人家姑娘啦!”

  胡耀福从地上一节一节把身子拱起来,他满脸是血,语无伦次地满车厢喊:“老少爷们儿,我不疯,他神经!他不是我的小崽子,我不是他的老爷子,胡耀邦是我的幺弟,我是胡耀邦的老兄!……”

  车厢里静了几秒钟之后,“哗——”,爆发出一阵轰笑声。人们无论如何也不相信这个挤火车、坐硬座、篷头垢面、满身灰土的老头儿竟敢自称是“皇兄。”风凉话说了一火车,噫,乱葬坟上摆山药——人球不象人球,树根不象不树根,还冒充皇亲国戚哩,跟胡耀邦提夜壶看中不中?有个结巴舌跳到胡耀福面前,拍拍老汉肩膀说:“喂,老、老……头,我看你倒象、象……象玉皇大帝他二、二……舅爷,对不?”

  人们又“轰”地一声笑起来。胡耀福像根木桩子一样,可怜巴巴地戳在走道里,哭不出来,笑不出声。忽然他抡起巴掌照着自己的脸辟辟啪啪地打起来,一边打一边骂自己:“我自做孽!我昏了头,我不是人!”

  一个乘警走过来,不由分说就把胡耀福押走了。假胡德全倒成了满车厢的明星,他大言不惭地发表演说:自己是受了叔叔胡耀邦的委托,在时顺便走走,体察民情。说到官场腐败处,他更是慷慨陈词,声泪俱下。人们望着这个离京私访的“胡衙内”,有恭维的,有祝福的,有诉说冤情的,有要求签名的,好不热闹。

  再说乘警把胡耀福押到乘警室,劈头就问他有没有?有证明没有?那时侯人们还没有身份证,胡老汉浑抖抖索索从贴身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,双手递给乘警,乘警一字一句地念起来:“兹有我大队社员胡耀福前往北京探望弟弟胡耀邦,特此证明。湖南省浏阳县××公社××大队。”乘警从上到下把胡老汉打量了几分钟,还要啥证明?老汉的脸型就是证明。他口气缓和些说:“你先坐下,我去去就来。”胡耀福没敢往椅子上坐,蹲在地上吸了一袋烟,想上厕所,又怕人家不批准。停了一会儿,无奈“水火不留情”,又没人看管,就溜了出来。

  胡耀福刚在厕所里蹲下,外边传来了敲门声。老汉连忙提起裤子就去开门,猛不防假胡德全一头扎了进来,还顺势插了厕所门。真是仇人相见,分外眼红,老汉正要发作,倒很镇静,笑迷迷地问:“你真是胡耀福?”胡耀福吼起来:“老子活到七十多还没卖过姓名!”骗子从口袋里掏出一扎十元“大团结”,在手里拍打着说:“老伯,我和你家德全是,想出来混个。眼见现在当官的都喜欢巴结大官,就想出这一招,谁知道会撞上您老人家!这样吧,这一千块钱您拿着,算我孝敬您老的。咱们车行车路,马行马路,千万不要伤了和气!”骗子说着还有意无意在屁股上拍拍,弄出些金属的响声。胡耀福眼珠子一转,接过钱,同骗子一起走出了厕所。

  厕所门口,骗子的挡住了去路,只见她柳眉倒竖,杏眼圆睁,扬起纤手对准骗子“啪”就是一个嘴巴。她一边打一边骂:“骗子,,你们说的话我都听见了,你到底是谁?你害得我好苦哇!”

  骗子用手捂着脸,对姑娘说:“小芹,你别……我,我都是为了你呀!我们快准备下车!”

  胡耀福把钞票“哗”地摔在骗子脸上,趁势抓住他的衣领吼道:“你个兔崽子,想溜啊,搞球不成!”

  骗子瞪着血红的牛蛋眼,“噌——”亮出了一把弹簧刀。胡耀福后退一步,紧了紧腰袋,往手掌心里“呸——”了一口唾沫,搓着手说:“爷们旧社会也是死几回的人啦,小子,甭说你拿着架子刀,你就是拿着原子弹,老子要是眨眨眼皮儿,就不是胡耀福!”

  那骗子“呀嗨”一声,举刀向老汉刺过来。胡耀福当年参加赤卫队也学过几招,一闪身躲过了刀锋,顺势一掌,把骗子推得与厕所门亲了个嘴。骗子转身又扑了过来,胡老汉前跨一步抓住了他的双手,四只手在空中形成了两个“人”字。僵持了几分钟,胡耀福毕竟老了,猛不防骗子飞起一脚,把老汉撂了个仰摆叉。骗子一个饿虎扑食照着老汉心窝刺去。就在这千钧一发时刻,骗子突然也跌了嘴啃地。他扭头一看,是女朋友死死拽住了自己的一条腿。他正要翻身举刀向姑娘刺去,忽听一声:“不准动!”一只有力的大手捉住了骗子的手腕。原来是乘警、列车长几个人冲了过来,七手八脚制服了骗子。乘警掏出锃亮的手铐,“咔嚓”一声,铐住了骗子的双手。

  经过审问,原来这骗子叫李军,和胡耀福是同乡。毕业后不务正业,游手好闲,在社会上干些偷鸡摸狗、讹讹骗骗的勾当。他无意中在县招待所门前拾到胡德全赌气扔掉的工作证,经过伪造,冒充胡耀邦的侄子招摇撞骗,上湖北,进,从陕西,到河南,直骗了二九一十八个地区,三九二十七个县。姑娘叫刘芹,是郑州某厂女工,满想着可嫁个乘龙快婿,调北京工作,攀龙附凤,谁知道就在他们“旅游结婚”的路上却偏偏撞上了“皇兄”胡耀福。

  姑娘双眼哭得像俩红桃子,可怜巴巴地说:“伯伯,我算瞎了眼,可怜可怜我,就算我是你们胡家的人吧,我愿侍候您老人家一辈子!”

  胡耀福心里酸酸的,他哽咽着说:“你这细妹子不晓得,俺穷家破檐的,哪能让你去受罪,再说,俺家德全已经有堂客有崽子了。”

  胡耀福回到家以后,害了一场大病。病床上收到弟媳的信,信上问寒问暖,并解释说,弟弟的脾气当哥哥的不是不知道,莫记恨在心,以后还要常来常往。胡耀福读着书信,流着泪,自言自语地说:“耀邦啊,是哥错怪你啦,你说得对,一心往自己的二亩地里搂,就莫干共产党!”

  从此以后,胡耀福全家老少一直在老家务农。直到1989年胡耀邦因病逝世,哥儿俩也没有见过面。胡耀福想不到那次吵架竟成了亲兄弟俩的永诀!想到这里,胡老汉经常是泪流满面,追悔万分!身体一天一天地跨了下来。

  三年后的1992年9月,胡耀福在长期的沉郁中去世。弥留之际还在不住地呼唤着幺弟的名字:“耀邦、耀邦,你在哪儿?哥想你……。”胡耀福逝世以后,人们为他送上一幅挽联:

  国中有典型两袖清风作赤子,

  天下无先例一代皇兄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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